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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阿西阿呷的《我从凉山来》,一种熟悉的、带着火塘温度与山风气息的情感久久不散。我也从凉山来。书页间的每一个字符,都像一声深沉的呼唤,直抵我血脉的源头。阿呷写下的,不仅是凉山的山川与人事,更是整个彝族在时代洪流中共同经历的震颤、坚韧与乡愁。这不是一部被观看的“他者”民族志,而是一份由“我们”自己书写的生命档案——它完成了一次珍贵的叙事主权回归,让我们得以在主流话语的缝隙中,辨认出自己真实的模样。 美丽的大小凉山,是我魂牵梦绕的故乡。长久以来,关于这里的叙事,往往被两种声音所覆盖。一种是来自外部的、充满猎奇与想象色彩的“传奇”建构,将凉山简化为服饰、火把与神话的符号;另一种则是以“问题”为导向的宏观报告,铺陈着贫困、落后与隔阂。这两种声音,无论善意与否,都无形中将凉山客体化,使其成为一个被描述、被分析、被拯救的抽象对象。而我们的日常生活、丰富情感、微小梦想,以及面对变迁时那份复杂的、难以被简单归类的心绪,则长久地沉寂在主流叙事的背面。 《我从凉山来》的面世,正是对这种沉寂的响亮打破。 阿西阿呷的笔,首先是一把诚实的刻刀。她不回避苦难——疾病、离散与物质的匮乏,她都如实写来。然而,她更了不起的在于,她拒绝将苦难作为叙事的终点或卖点。在她的笔下,患上白血病的母亲,生命的最后时刻仍牵挂着未曾听过的火车汽笛;为生计走南闯北的“洋芋姐姐”,脊梁挺直,眼中是对家庭的全然担当;那些身处困境的少男少女,心底依然保有对美、对爱、对山外世界的清澈向往。她没有将亲人同胞塑造成悲情英雄或扁平的受害者,而是还原为在具体命运中有爱有怕、有软弱更有坚韧的、无比真实而立体的人。这份真实,对于长期被“传奇化”或“问题化”的我们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尊严的赠予。 书中流淌的,是我们共同的文化血脉与集体记忆。“隔山有亲缘,隔水有回响”,阿呷笔下那沉默而坚韧的父亲,让我看见了我那同样将万千话语埋进烟斗里、已故多年的父亲;那位在病痛中仍保持体面、心怀远方的母亲,让我忆起了我已故的阿莫在油灯下缝补衣裳时温柔的侧影。书中关于死亡仪式的描写——那不是寂静的哀悼,而是一场汇聚亲友、充满述说与歌声的“生命相送”——精准地捕捉到了我们彝族面对生命终结时那种独特的、豁达的宇宙观。火塘的温度,年节的仪式,口耳相传的古语,乃至对一棵树、一座山的敬畏,这些浸透在日常里的文化肌理,阿呷都以一种举重若轻的方式细细编织。她写的不是供人参观的“文化展演”,而是我们呼吸其中、赖以辨认彼此的文化空气。正是这些细节,构筑了一个真正“内部”的视角,让散落各处的彝人,都能从中发出“这就是我的父亲母亲,这就是我的世界”的叹息——我也从这里来,我也认得这一切。 更为深刻的是,阿呷触及了当代彝人,尤其是走出大山的年轻一代,内心深处最核心的焦虑与追寻:在传统与现代、乡土与都市、本族文化与主流文明的碰撞中,我们如何安放自己?她本人从凉山到成都再到北京的轨迹,便是这个问题的缩影。她的写作,本质上是一次精神的“归乡”,是通过文字重新确认自己与那片土地、那个文化母体之间的脐带连接。她书写那些留在山里的人,其实也是在辨认那个可能留在山里的“自己”;她记录变迁中的阵痛与失落,也是在处理自己生命中那份复杂的乡愁。她没有提供简单的答案,没有陷入对“原生态”的浪漫怀旧,也没有对“现代化”全盘拥抱,而是诚实呈现了这种“之间”状态的撕扯与丰厚。这种状态,正是千千万万像我一样,在两种甚至多种文化语境中穿行的当代彝人共同的生存境遇。她的写作,因此成为一种“疗愈”与“建构”,为我们如何带着自己的根走向更广阔的世界,提供了情感与价值的参照。 《我从凉山来》文字干净、准确、绵长,如同凉山流淌的清泉,没有华丽的修辞堆砌,没有刻意营造的戏剧冲突。她擅长运用白描手法,通过平实的对话、细微的动作和具象的物事,让情感自然沉淀,让故事自己说话。 阿西阿呷笔下的凉山,是具体的、多元的、充满人性张力的,而不是一个被抽象化、问题化的符号。这种“由内而外”的视角,对于消解社会认知中的刻板印象,促进不同文化群体之间的平等理解,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它让我们看到,在广袤中国的肌理中,有无数像凉山这样的地方,生活着无数像书中人物一样的普通人。他们的悲欢离合,他们的坚韧与梦想,共同构成了这个时代最真实、最动人的底色。阅读《我从凉山来》,不仅是在认识一个地域和一群人,更是在学习如何以平等的目光,看待每一种生活,尊重每一种命运。 作为她的同胞,我感激阿西阿呷。她不仅写下了一本好书,更完成了一次重要的文化发声。她让散居各处的我们,在阅读中重新聚拢,确认彼此的存在与回响;她让山外的世界有机会听见,来自群山深处那并非猎奇传说,而是与每个人一样,关于爱、尊严、失去与希望的生命故事。 正如阿西阿呷所写:“只要我们不屈服,那么生命里的高山,就不足为惧。”这本书本身,就是一次不屈服于偏见、不屈服于遗忘的文学行动。它是一座用文字树立的纪念碑,纪念那些平凡而伟大的生命,也纪念我们所有人心中,那个需要被看见、被言说的“故乡”。 而我,也从凉山来。 作者简介 曲木铁西,彝族,中央民族大学教授,国家民委中国民族语言文字应用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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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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