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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读阿西阿呷的《我从凉山来》,有许多次落泪的冲动。 但真正让我放下书、久久无法继续的,不是父母至死不渝的爱情,不是阿卓那句“阿呷姐姐,命运总是如此吗”,而是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场景—— 西昌的医院里,十六岁的乌达因摔伤做了开颅手术,在重症观察室躺了四十多天,始终没有醒来。他的父亲,一个四十多岁、一头卷发、永远只穿一件碎花汗衫的彝族男人,每天冲荞面从胃管喂给儿子,在耳边放《套马的汉子》,笨拙地、几个字几个字地呼唤:“起来,乌达唉。”“起来,爸爸在这儿。” 主治医生终于说,继续待在这里可能也没什么用了。出院那天,乌达父亲蹲在地上,双手握拳抵着头。电梯门即将关上的时候,他几乎跪了下来,瘫在那里,“像一具正在化掉的泥像,用咆哮的哭声做最后的挣扎”。 电梯门合上了。 “儿子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他的心已凉。” 阿西阿呷写这本书,从不刻意煽情。她只是把自己看见的、听见的,一字一句地摆在那里,像彝人火塘边摆放的土豆,焦黑的外皮下,掰开是滚烫的白。 乌达父亲这个人物,在全书中着墨不算最多,却像一个钉子,牢牢扎在读者心里。因为他太真实了。 他爱笑。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人跟他说话,他先哈哈哈地仰头笑起来,好像一切困难都不是事儿。别人让他加衣服,他说“锻炼身体嘛”;儿子躺了三十多天没醒,他说“我儿子怕是醒不来咯”,说完又搅着荞面,嘟囔一句“不知道啊”,脸上很快又有了笑意。 他爱喝酒,但喝得看不出、闻不到。只有偶尔喝得脸红、左右摇晃,才被人发现。他二十岁在广东打工时曾被发小诱惑吸毒,几个月后感到害怕,自己回了家,戒掉了毒瘾。小儿子得急性白血病去世后,他开始喜欢上喝酒,“好像丧子之痛已成过眼云烟”。妻子脑梗后,他又戒了酒,全心照顾她。 命运一次又一次地锤他。他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哈哈哈地笑。 但最让人心疼的,不是他的苦难,而是他面对苦难的方式。 他曾在重症监护室外一个人守了十四天,只要有医生出来就凑上去问:“我儿子怎么样了,有没有睁眼?”转到观察室后,他每天给儿子擦洗、讲话、冲荞面。他会在其他病人家属不在的时候,主动帮护士给病人翻身。他听说水滴筹可以筹款,立马连声说“需要需要”,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会在我和弟弟说“乌达一定会醒来”的时候,脸上又有了笑意。他会在我告诉他“父亲在重症监护室也从没睁开过眼,但我们大声呼唤,后来他就真的睁开了眼”之后,笨拙地、偷偷地大声呼唤自己的儿子。 他开了微信视频,让妻子在那边哭喊着:“小乌达,你不爱妈妈了吗?”他自己没忍住,挤了挤眼睛走了出去。 他问叔叔:“有时候想想,人生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吗?只有我这么倒霉吗?” 叔叔沉默了很久,最后扶着乌达父亲的肩膀,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沙库(命运),沙库(命运)。” 阿西阿呷在书中反复书写同一种东西:命运的重压,以及重压下依然选择爱与坚持的普通人。 她的父母是这样。母亲有婚约在身,父亲只与她碰了一次杯,便再也看不见别人。母亲病重时,阿呷一盆盆地接着她吐出的胆水,家族的女人们在旁边摆谈家常、发出笑声,阿呷“恨极了那些笑声”。母亲走后,父亲老年病倒,外婆埋怨他当初不听话,他答:“我与母亲的情意,一生只有一次,他过去无悔,往后亦无悔。” 阿卓的爷爷奶奶也是这样。明知孙女是艾滋病,却还是一次次找来毕摩,因为他们相信“一切不是最终的结局,生死会随着万物流转而变”。 何伟的父亲也是这样。他不懂足球,但他知道“未来需要一个开始,在那之后便是孩子自己的命运”。 这些人身上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他们不认命,但他们也不怨命。他们接受命运的无常,然后用自己能做到的一切方式去对抗——哪怕只是冲一碗荞面,哪怕只是笨拙地呼唤儿子的名字,哪怕只是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发出咆哮的哭声。 05 乌达最终没有醒来。回家十天后,他离世了。 一个多月后,叔叔在医院附近遇到乌达父亲,他去医院开死亡证明。叔叔请他喝了一顿酒,他又一次喝得脸红,喝得左右摇晃。 他问叔叔:“我年轻时,犯过吸毒这个错,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惩罚我呢?” 叔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也知道。 但那天云很好。乌达父亲喝得有点醉,竟对着远处的晚霞举起了杯: “今天的云真好看啊。” 看到这里,我终于没能忍住。 阿西阿呷说,她的写作是为了“重新与过去建立对话”。在基层驻村担任第一书记的经历,让她真正与那片土地上的人们同吃同住、共同经历风雨。她写下的,不是他者凝视下的凉山标本,而是一个彝族女孩“在地”书写的生命实录。 书中最戳人的地方,恰恰是那份“不圆满”。母亲走了,父亲老了,阿卓的未来一片黯淡,乌达最终没有醒来。 没有金手指,没有外挂,没有“奇迹一定会发生”的鸡汤。 有的只是:哪怕知道命运无常、天降横祸,依然要在生活里奔波、在离别里成长。 乌达父亲在电梯里瘫倒的那一刻,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普通人被命运击垮的样子。但他对着晚霞举杯的那一刻,又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那不是释然,不是放下,甚至不是坚强。那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的人,在废墟里抬起头,看见云很好看,于是举了一下杯。 他不知道该对谁说。也许是对儿子,也许是对自己,也许是对那个他一直没搞明白的“命运”。 “沙库。”叔叔说。 “今天的云真好看啊。”他说。 这本书让我想起一句话:文学不是为了让苦难变得美丽,而是为了让苦难被看见。阿西阿呷让凉山被看见了——不是作为新闻里的贫困标签,不是作为猎奇的他者,而是作为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一段又一段具体的人生。 那些历经生活磨炼的人,从山中走来的人,他们背后不尽有大山,更多的是血肉亲情。那个高山下的民族,比我们更注重亲情,是因为他们在苦难中相依相靠,那份情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贫穷不是命运的底色,亲情才是最好的纽带。这是阿呷想告诉我们的,也是我从乌达父亲的故事里读到的。 电梯门关上的一刻,乌达父亲的心凉了。但他曾经那样用力地爱过,那样用力地呼唤过,那样用力地在命运的重压下挺直过脊背。 这就够了。 愿逝者不再淋雨。 愿生者还能看见好看的云, 还能在某个傍晚,对这个世界举一举杯。 |
2017-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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