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饥饿的负地鱼:民间文学类非遗传承中的灾难叙事研究 李鹏 杜若桢 摘 要:在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保护名录中,民间文学类项目仍占有较为重要的地位,神话史诗类作品在其中更是彰显了其独特的文化价值,它们往往会以神话的形式讲述特定民族对天地创造、人类诞生、文化起源、自然灾难、族群迁徙等重大事件的理解和认知,其中灾难叙事是较为独特的叙事类型。彝族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阿细先基》中的地震神话叙事便通过对饥饿负地鱼的描述,展现了先民对地震灾难的具象化想象与原始信仰,同样在羌族神话《开天辟地》中也有此类表述,不同民族神话中的相似母题折射出先民通过灾难叙事所构建的原始思维观念,这种观念以口耳相传的活态形式流传至今,其传承与发展对于增强文化认同、坚定文化自信具有深远意义。 关键词:非物质文化遗产;地震神话;原始文化;《阿细先基》;《开天辟地》 引言 在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以下简称“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中,目前民间文学类的项目众多,涵盖了不同民族的神话、史诗、传说、故事、歌谣、谚语等民间文学样式,这些作品承载着各民族对自然、历史与生命的深刻认知。神话史诗类作品蕴含着民族的精神基因与集体记忆,是不同族群原始信仰体系建构的重要载体。彝族史诗《阿细先基》是2011年由云南省弥勒市申报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又名《阿细人的歌》,有的文本也记录为《阿细的先基》,它是彝族阿细人的创世史诗,全篇约2000行,由4个部分组成,最初由艺人以阿细语讲唱传承,其内容包括阿细人的神话传说、婚姻爱情、民族生活、风俗习惯,展现了阿细人对特定时期社会生活与自然环境的理解与回应。从目前流传的文本来看,《阿细先基》通过神话传说的形式所呈现出的先民原始思维和原始文化的印记是较为显著的,尤其是先民在面对自然灾害时,史诗中建构的灾难叙事不仅是对历史经验的记忆保存,更是一种通过语言仪式完成的信仰重构。在众多的灾难事项中,地震是较为重要的灾难叙事母题,它承载了先民对特定灾难的记忆并由此衍生出对自然力量的敬畏。《阿细先基》中描述承载大地的大鱼因为饥饿而引发地震,羌族神话《开天辟地》中也有类似的表达,虽然非遗名录中并未有羌族的这篇神话,但它对《阿细先基》是极为重要的辅证。通过对两则神话的比较可以发现,大鱼负地的母题在不同民族口承传统中具有相似的宇宙观基础,而且在灾难叙事的想象性解释的背后,更包含着先民对宇宙秩序与生命循环的深层信仰。 目前可见的民间文学类非遗项目中,诸如《苗族古歌》《布洛陀》《牡帕密帕》《遮帕麻和遮咪麻》《盘古神话》《梅葛》《查姆》《司岗里》《盘瓠传说》《珞巴族始祖传说》《密洛陀》《亚鲁王》《目瑙斋瓦》《羌戈大战》《黑白战争》《女娲传说》等项目的叙事文本都包含了丰富的自然灾害叙事母题,如洪水、干旱、地震、雷暴等,这些灾害在史诗与神话中往往被赋予神圣动因,先民以不同的表达进行了呈现。然而,目前更为集中的研究还在洪水神话和射日神话之中,其中对地震灾难叙事的研究仍显薄弱,尚未形成系统性的比较视野。《阿细先基》中的以大鱼因饥饿颤动而引发地震的想象,可以作为此类研究的范本,为深入探讨多民族神话中地震叙事的象征体系提供重要线索。
一、饥饿的负地鱼在地震神话叙事中的文本表达 大鱼或者巨鱼作为负地者的形象在地震神话中较为常见,然而以饥饿的形象出现的大鱼却不多见,而且这种饥饿同地震的发生有直接关联,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因果逻辑。《阿细先基》是彝族重要的民间口头文学遗产,关于饥饿负地鱼的叙事在史诗中被生动演绎,那时人们认为云彩有两层,在鼠年鼠月鼠日轻云飞上去变成天,在牛年牛月牛日重云落下来变成地,天生得不稳,天上的阿底神拿了4根金银铜铁柱子,东边竖铜柱,南边竖金柱,西边竖铁柱,北边竖银柱,用柱子抵天,抵得还不稳,天上阿底神拿了4包金银铜铁宝,东边压铜宝,南边压金宝,西边压铁宝,北边压银宝,这样压天,天就稳了,但地还会动,团团的地铺在3个大鱼背上,鱼没喂饱,会跳起来,拿虾子喂大鱼,大鱼还会动,鸡啄鱼的眼睛,大鱼跳起来,地也跟着动,天上的银龙神把银链子放下来,叫阿托去拴鱼,大鱼拴好了,鱼跳不起来,地就稳了。这便是流传在云南彝族阿细人神话中关于造天地的部分情节。 流传于四川理县的羌族神话《开天辟地》和彝族史诗中对负地鱼饥饿的介绍不谋而合,不过羌族神话中饥饿的负地者只有一条鳌鱼,数量上有所不同。羌族神话认为地是黑鸡蛋、天是白鹅蛋,分不开上下前后。阿补曲格和红满西一起造天搭地,红满西开黑鸡蛋,里头钻打出一头大鳌鱼,阿补曲格打开白鹅蛋,里头滑出大青石板,他就用青石板造天,红满西用大鳌鱼搭成了地,把它四只脚拔起,撑起青石板,但大鳌鱼要动弹,一动天地就震动,红满西把家里的玉狗叫来放在大鳌鱼耳朵洞里头,对大鳌鱼说:“我把你的母舅叫来了……要听母舅的话呢!你一动,它就会咬你呢!”于是鳌鱼再不敢动。红满西的女娃娃是癞疙宝变的,她来给红满西送饭,红满西见天地已造成,就把她的癞疙宝皮拿来烧了烤火,鳌鱼闻到烧焦的香味,动了起来就发生地震,母女俩慌了,让玉狗咬鳌鱼,又用棒棰砸地面,砸得高的成了山,低的成了平原。女娃娃也用喀迷在地下乱砍,砍下一条条深沟,天地造出来了,上头是青的天,下头是山沟、平原、河流。在两个不同民族的神话叙事中,都体现出对地震现象的具象化解释,饥饿的负地鱼只是一个线索,蕴含在神话文本之中的特定细节却是值得关注的,这些细节折射出先民对自然的敬畏和对宇宙秩序的朴素认知,同时也呈现了先民最初的信仰观念。 二、地震神话叙事中自然秩序建立的观念表达 按照上述彝族神话的理解,天地未分之前只有两层云彩,天地是由云彩分开而来的,轻的云变成天,重的云则变成了地,这种清浊为天地的观念与汉族神话中的观念是非常一致的。如《列子》提出了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四个概念,“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形变开始后让气、形、质发生了分离,才形成了天地万物,“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故天地含精,万物化生”。天清地浊的观念在很多古籍中都有记载,如《三坟》也认为“天高明而清,地博厚而浊”,《淮南子》也明确讲“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三五历记》更直言“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而通过天地、阴阳、清浊、轻重、薄厚、上下等表述更能看出先民所具有的朴素的二元对立观念。彝族在与汉族的交往过程中,应该是受到了汉族文化的影响,在神话的表述中也出现了这种思维观念,不过不同的是彝族所提的是云彩化为了天地,这里的云彩和汉族神话观念中的气是一致的,也是先民对世界本源的朴素认知。同时对于天地出现的时间,神话又提出了天生于“鼠年鼠月鼠日”,而地生于“牛年牛月牛日”,这其实和彝族的传统历法相关,目前在云南红河州弥勒市发现的文献《天文历法史》《施滴添自》中都记载了“十月历”,基本上和现代学者记载的认识一致,“三十六日为一个月,十个月为一年”,这样算下来一年就是三百六十日,而每个月的三十六日则按照十二支来计算,“其次序日子与汉人所用属相相同”,即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依次排列,循环三周便为一个月。关于天和鼠属相、地和牛属相之间联系的原因,在清代刘献廷的《广阳杂记》中有载:“天开于子,不耗则气不开。鼠,耗虫也,于是夜尚未央,正鼠得令之候。故子属鼠。地辟于丑,而牛则辟地之物也,故丑属牛。”这个解释和神话非常契合,天地混沌未开,作为耗虫的鼠将天咬破,释放混沌中的气,使得天地分离,牛和大地的关系在地震神话中表现得更为明显,它甚至会作为大地的负载者出现于神话之中。在《汉书·卷二十一上·律历志第一上》中也提到“行于十二辰,始动于子。参之于丑……此阴阳合德,气钟于子,化生万物者也。故孶萌于子,纽牙于丑”。《汉书》所记载的便是先民对天地最初状态的认识,将天的开始与“子”相联系,“纽”有维系的意思,这样丑就是对子的一种连接。故而彝族神话中鼠年鼠月鼠日与牛年牛月牛日的设定,不仅是先民结合彝族特定历法体系的思考,还有对汉族文化的吸收与融合。 羌族神话同样构建了自身对天地构建的理解,神话讲“地是黑鸡蛋、天是白鹅蛋”,在这样的表述中,表达了先民三种较为重要的认识观念:其一是卵生人的思维。先民将天地视为蛋,而万物是从蛋中诞生的,这同《三五历记》将天地初开之时描述为“天地混沌如鸡子”的认识是一致的。在先民最初的认识观念中,对生育的认知并不明确,受到蛋中孕育生命的启发并结合女性怀孕时腹部隆起的形态,逐渐形成了蛋卵生人的认识。其二是对天地大小的认识。将鹅蛋视为天,将鸡蛋视为地,这绝非随意为之,从外观上看鹅蛋一般是大于鸡蛋的,这也是先民想表达的一种观念,即天大于地,若结合后文天爷负责造天、天母负责搭地的行为看,这种代表天的父权大于代表地的母权的思想也可能悄然在其中呈现。但这里只是在论述外观的大小,神话并未考虑到实际的形状问题,若论形状,试想两个蛋作为天地,那样的世界是怎样的形态呢?当然,神话这样的描述可能还是在论述世界最初的混沌状态,即天地未开、秩序未定之时的样貌,那便能够理解了。其三是黑白崇拜的观念。据流传在四川的羌族神话《羌戈大战》叙述,几波尔勒神放牛的时候丢了两头大黑牛,被天神木比塔斥责后外出寻找黑牛,查证是戈基人吃了,并且得知戈基人是不敬神的,于是在羌戈大战之时,几波尔勒神发给羌人白云石,发给戈人白雪团,羌人拿三块白石等作为武器打败了戈基人,羌族人为了感谢天神的恩赐,从此“尊白石为神圣的灵物——天神的象征,从而形成了白石崇拜”。而对白石的崇拜又衍生出尚白的传统,羌族比较喜欢白色的服饰,他们会“以白为吉利,以白为善美”,神话中提到“天是白鹅蛋”便是将天、天神、白石崇拜、尚白等文化元素结合起来,而黑白是相对的,虽然羌族之中没有明确的黑色崇拜的观念,不过有学者研究认为“黑白二色正是古氐羌族群远古时期的崇拜色彩”,而且从“天和地”“天爷和天母”这些表述不难看出神话中已经初步具备了二元对立的思想,若天神崇拜和白色信仰相联系,那么地母和黑色相对就不难理解了。 此外,在天地秩序的构建方面,羌族神话还提到了一个较为关键的信息,即石板。在汉族神话《鳌鱼和地震》和柯尔克孜族神话《公牛驮大地》中都出现了石板,如流传在湖北京山市的汉族神话《鳌鱼和地震》认为大地是青石板,有5条鳌鱼顶着大地,柯尔克孜族的《公牛驮大地》则认为宇宙初开之时的汪洋大海中间只有一块石板,其上是黑色的公牛,公牛角则承载着大地。这里汉族神话选用的也是青石板,但是羌族神话的不同之处在于,天爷用白鹅蛋中孕育的青石板来造天,而其他民族则认为石板是造地材料,出现这样的表述差异,应该反映了羌族先民独特的天地观。与汉族神话中的清浊之气的观念不同,羌族所表达的天地都是实体,不仅是大地需要创造,遥远的苍天同样需要被创造出来,而且这个材料不同于大地的材料。青石板是固体,但鳌鱼是可动的,这种材料选择的不同造就了天地不同的稳固形态,青石板所造的天本身就具有稳固的特性,而且青石的颜色以灰色、灰白色、青灰色、青黑色为主,能够匹配天的颜色,因此,这种特别的选材确实映射了先民独特的文化思考。 三、地震神话叙事中神灵信仰观念的外化表达 在神话的叙事中,神灵的出现既为先民解释自然现象提供了超验的框架,也呈现了先民对特定神灵的信仰与敬畏。如上述彝族史诗中提到了阿底神、银龙神、阿托神,实际上整个《阿细的先基》之中出现了很多的神灵,如金龙男神、金龙女神、铜龙男神、铜龙女神、锡龙男神、锡龙女神、阿兹女神、男神阿热、女神阿咪、先兹女神、年神、月神、密枝神、谩神等,可见阿细人是有多神信仰观念的,不过其主神观念并不十分突出。阿底神负责稳住了刚形成的天,阿托神则受命于银龙神用银链子稳住了托地的大鱼,在创世之初稳定天地的大神一般在民族神话中会占据比较高的地位,因为其所展现的神力不同于创世之后的神灵,但阿底神和阿托神在神话中的出现频率却没有银龙神和金龙神高,阿托神还要被银龙神指派去做事,这样的隶属关系就更显复杂。从神话的叙述中能看到,创世之初的诸神各司其职,负责稳定天地、造人、管理谷种、确定年月秩序、管辖牲畜、化解纠纷等,很多神基本只在某个场域出现,完成相应的职能之后便会退出神话的叙述,这映射了先民多神崇拜的观念和早期职能分工已经出现。 在很多民族的创世神话中,单一主神创造天地的情况比较多,或为女神独立创世,或为男神独自创世。但神灵合作创世的情况在特定民族的神话中也是存在的,如阿昌族创世神话中的遮帕麻和遮米麻、羌族神话中的天爷阿补曲格和天母红满西,他们的共同点在于都是夫妻神共同创世。不过,阿昌族的天公和地母在创世之初并不相识,在天地被创造之后他们才相遇并决定共同创造人类,从而成为人类的始祖。而羌族神话中的天爷和天母在创世之初就是夫妻关系,夫妻主神的观念应该是母系氏族社会向父系氏族社会过渡时期的产物,母神在重要事务中仍有一定的话语权,并非完全让步于父权的话语体系,神话的这种表达极有可能反映了特定时代的社会阶层和家庭结构,而且社会分工的出现在神话中也能体现出来。例如,天爷用青石板造天、天母用鳌鱼搭地,这里所用的是“造天搭地”而不是造天造地,也是为了区分男女主神的分工。造天更强调男性的力量与秩序,搭地则凸显女性的辅助与协调,这种分工模式不仅体现了神话中的性别角色,还反映了古代社会劳动分配观念的出现。 四、地震神话叙事中独特信仰观念的建构 天地秩序的构建和神灵崇拜的表达都是地震神话叙事中最为直观呈现的内容表达,除此之外,神话还通过特定情节和关键信息来建构族群独特的信仰观念,如彝族神话中金银和羌族神话中的癞疙宝都是非常重要的信息。 第一,关于金银的问题。彝族神话提及阿底神稳定天是用金银铜铁4根柱子支天和金银铜铁4包宝压天,金银铜铁观念的出现应该与采矿业的出现有一定关系。人们在生产生活中已经运用了金银铜铁这些物质,反映了在特定时期阿细人所生活的地域拥有丰富的矿产资源。现实中阿细人生活的红河州地区,矿产资源储量很高,在20世纪90年代的调查中,有“锡78万吨、铜100万吨、锌60万吨、钨13万吨、镍5.3万吨,黑色金属7000多万吨”。据统计,红河州的“矿产资源有有色金属锡、铜、铅、锌、钨、锑、钼、镍、钴、金、银11种,黑色金属铁1种”。神话中出现的金银铜铁在当地的矿产资源中都有出现,可见神话与现实的对照关系。另外,神话提及了四方的位置与金银铜铁的分布,天柱和压天之宝的对应关系一致,东方对应铜,南方对应金,西方对应铁,北方对应银,这种方位与金属的对应关系实则与彝族先民的宇宙空间观有关,彝族古籍文献《海腮耄启》的《史源文化》篇提到了“妥弭纪抽地,天南地北圆,聚集来祭祀,祭祀叙史源”,此处所提及的天南地北应属一种观念。彝族古籍还有记载说牂牁国的笃慕于公元前837年在笃弥称王,“划三界四极而封六侯”,他也被彝族奉为人文始祖,这里的三界所指为“天南、地北和中央”。有学者对彝族数学的换算法则进行研究,发现它“产生于以天南、地北和中央为天宇中心轴的三圆规矩”。在政治地域方面,彝族先民所称的郊外民族是“以南为苍天,北为黑地,东为青木,西为白金的布局命名的”,如“南郊外民族以苍天国之郊外而称啥吐即百越”。综上可见,以天为南、以地为北的方位观是彝族先民对宇宙空间的基本认知,这种认知观念与上述神话其实也存在着对应的关系,神话中银柱、银宝都对应北方。在创世环节中,银龙神用银链锁住大鱼从而稳定大地,这里银龙神与大地便建立了联系,这样就让银指向了大地和北方。在洪水前的环节中,金龙神化作老倌试探人们的人性,然后决定降下洪水。虽然后文有金龙神和银龙神共同指派黑龙、黄龙、红龙和白龙共同降水的情节,但从发动降水的意图看,金龙神在掌握降水方面更有决定权,降水又与天相关,神话中金柱与金宝指向南方,这里便让金指向了天空和南方。在降洪水的环节中,东方的红云对应着红龙、西方的黑云对应黑龙、南方的黄云对应金龙、北方的白云对应白龙。从颜色的称呼看,黄金、白银、红铜、黑铁是人们较为普遍的称呼,那么四方与金银铜铁又能对应起来。在造人环节中,金龙神将所造的金叉叉给了哥哥,银龙神将所造的银叉叉给了妹妹。神话中天父地母的观念是存在的,尤其是地母崇拜观念更是与母系氏族社会时期的信仰相关,金叉叉若对应天,哥哥作为男性得到金叉叉则象征接受天的力量,而与之相对,妹妹作为女性得到银叉叉便象征得到大地的力量。综合以上彝族古籍和相关神话的分析,可以得出彝族先民确实有将金银铜铁与四方方位相对应的认知模式。 第二,关于癞疙宝的问题。癞疙宝是四川民间特有的方言词汇,它实际是对蟾蜍的俗称。传说天爷和天母的女儿是蟾蜍所变,而且天母在天地造成之后烧毁了蟾蜍皮。在汉族神话中蟾蜍所指代的多为月亮,如1956年四川博物院收藏的一块在今四川彭州市太平乡出土的东汉“月神画像砖”,砖上所刻图案是“一羽人,头向左展翅飞翔,人首鸟身,头梳髻,腹部为一圆轮,轮中有蟾蜍、桂树,当为月神”。可见,在东汉时期先民的观念中已经将蟾蜍和月亮联系起来,羌族神话中的天母之女可能便是月神的化身。不仅神可以是蟾蜍所变,在羌族神话中还有人由蟾蜍所变的认识,如流传在四川理县桃坪乡一带的羌族神话《人是癞疙宝变的》所述:开天辟地时仅有的一只癞疙宝因为吃了盐而让身上的毛慢慢脱落,随后它的手指分开,它又学会了打猎、造火、煮食和烤火,时间长了癞疙宝就变成了猴子,这就是人类的祖先。为何神和人都是由蟾蜍所变。这似乎与先民的蟾蜍或青蛙崇拜观念有关。据学者研究,“广汉三星堆和成都金沙等遗址出土的陶塑和石雕蟾蜍与蛙形金箔饰,说明古蜀地区以崇拜蟾蜍为主”。蜀地的这种崇拜可能源于蜀王蚕丛和月亮崇拜观念,蚕丛发音和蟾蜍极其相似,这可能影响了先民对蟾蜍的崇敬,但更多的可能是对月亮崇拜。在早期先民的自然崇拜观念中,日月崇拜是存在的,蟾蜍在夜间活动的习性与月亮形成呼应,由此便可能将两者联系起来,再看羌族神话中的天母之女由癞疙宝所变的情节,便能从对蟾蜍崇拜和月亮崇拜的观念中得到解释。不过,天地稳定之后焚烧癞疙宝皮的情节,似乎表明蟾蜍皮和天地秩序建立之间有一定关联。在天母红满西搭地的过程中,天女为天母送饭的细节既是对农耕社会耕作送饭场景的映射,也表明天女在创世过程中的独特作用,只是神话没有完全表达出天女在创世中的功绩和助力。不过,天女的助力行为应该也与蟾蜍皮有关,因为在青蛙骑手、青蛙娶亲等类型的民间故事中,如在藏族的《青蛙骑手》、黎族的《蛤蟆黎王》等神话中,蛙皮确实都是关键性的道具,像《青蛙骑手》中的青蛙是地母之子“撒尔加尔神”所化,离开蛙皮便会力气不足,会被冻死。羌族神话中烧掉蟾蜍皮的行为,既可能象征创世行为的结束,也可能与创世后秩序的建立有关。在创世开始之时,天地秩序初定,事物的形态未定,天女在创世之后进行脱皮,从蟾蜍的动物形态变为人形,既区分了人和动物的形态,也象征着新秩序的确立。蟾蜍皮的脱落不仅是形态的转变,更是天地间法则的确定。 五、饥饿负地鱼在地震神话叙事中的独特价值 饥饿负地鱼在神话中以其独特的形象构建了地震神话的特有叙事表达,关于饥饿负地鱼本身的问题和由此引发的地震,便是先民通过此类神话所呈现的对自然现象的朴素解释与宇宙观想象的一种具象化投射。 第一,彝族神话中的大鱼问题。诸如鳌鱼等鱼类作为负地者的形象在地震神话中出现的比例很高,将鱼视为负载大地的象征,一方面与先民将鱼视为图腾物的情况有关,另一方面可能是对先民最初的渔猎生活状态的映射。上述神话选用的大鱼数量为3条,这种数量的设定似乎本就预示着撑地的不稳定性,数条鳌鱼撑地神话中的鳌鱼数量多为5条或者4条,5条鳌鱼之中会有一条进行替换,而当失去其中一条的时候,剩下的4条鳌鱼进行撑地的过程就会显得疲惫,在缓解劳累的过程中便会引发地动,但若是3条大鱼,撑地的稳定性就会显得不足。故而3条大鱼撑地的设定,为对地震的解读提供了一定的神话依据。由此再看彝族神话中的地动问题,神话中地动的出现一共有3个递进的层次:一是饥饿的状态会引发地动。饥饿作为生命体的基本需求,先民将这种认识投射到神性动物身上,这在地震神话中是较为少见的,因为大部分的负地者是没有食物需求的,这与先民对现实生活的观察和自身的生活体验有关。二是喂食大鱼过程中引发的地动。神话讲鱼没喂饱时会跳起来,这与投喂鱼的实际状态也形成了呼应,但这里投喂者和投喂的食物需要注意,神话并未交代投喂者,不过从神话描述的语境看,具有投喂资格的应为创世大神,如阿底神、阿托神或者金龙神、银龙神,祂们在稳定天地的过程中扮演重要角色,尤其是阿托神和银龙神负责稳固大地,更可能是投喂者的身份。再有就是以虾子投喂大鱼,虽未交代大鱼的身份,现实中一般的大型鱼类多以虾类为食,这应与先民的生活认识相关。三是鸡守护大地时引发的地震。神话中又安排了鸡守护大地,这里安排鸡去镇守大鱼的神灵应该也与阿托神、银龙神这些负责稳定大地的神相关。神话虽未提及,但通过阿细人对神灵分工的认识,大体应是如此。这三个地动情况应存在一定的连锁反应,饥饿引出喂食、吃食引发摆动、身动引起鸡啄,鸡啄地动环环相扣,而且这种地震的幅度应该也存在一定的递进关联,如同鳌鱼眨眼和翻身的行为类似,大鱼的饥饿引发的抖动和鸡啄大鱼引发的跳跃,这两者在表现的程度上是不同的,可以理解为小地震和大地震。通过对上述神话的分析,不难发现饥饿作为身体情况的一部分是引发地震的重要原因,其中也蕴含了先民对生产生活、社会历法、自然空间等方面独特的认知。 第二,羌族神话中的鳌鱼问题。与其他神话不同的是,羌族神话交代了鳌鱼的出生,它源自黑鸡蛋。可见,神话已将卵生思维嫁接到鳌鱼的出现,另外造地所选的鳌鱼是活态的神物,从后文鳌鱼四腿被拔起来支撑青石板和能动弹的情节看,鳌鱼未被杀掉,天母搭地的过程大体是将其翻转,让其四腿向上,这便形成了神话所描述的情形。和青石板相比,从选择鳌鱼之初,其活态属性便决定了大地所具有的不稳固性。当然无论是彝族的三条大鱼还是羌族的一条鳌鱼,神话都共同呈现了饥饿作为地震诱因的情况,饥饿类的神话在地震神话中的整体数量不占优势,却十分特别,它们展现了先民对地震的独特思考,从中不仅能看出先民对特定时代的独特认识,也能窥见先民对自然现象的朴素解释和对生存环境的深刻理解。 结语 民间文学类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中华民族的精神密码和文化基因,尤其是神话史诗类作品,更是蕴含着先民对宇宙世界、人生价值独特的思考和认知。其叙事结构与象征体系不仅反映了先民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原始理解,也折射出他们对生命秩序与宇宙运行的深层探索。彝族非遗项目《阿细先基》便是这样的作品,通过对其中饥饿负地鱼的母题解析,可以看到先民在灾难叙事的背后所寄托的原始信仰观念,从天地秩序的建立、神灵观念的确立、特定象征意象的表达再到地震观念的形成,无不体现着先民在特定时期对自然的朴素认识和对生命的敬畏之情。羌族神话《开天辟地》虽不是非遗项目,但通过与《阿细先基》的比较能发现,不同民族所蕴含的相似母题背后,是中华大地上各民族对自然规律的共同想象与哲学思考,这种跨民族的叙事共鸣,彰显了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深层结构。当然除《阿细先基》之外,国家级非遗项目还有诸如《梅葛》《查姆》《遮帕麻和遮咪麻》《司岗里》《布洛陀》《牡帕密帕》《苗族古歌》《盘古神话》等众多创世神话史诗,也有灾难叙事的表述情节,虽不同于饥饿负地鱼的母题,但同样通过巨兽负地、天地分离、神人协作等意象展现先民对地震成因的想象。这些神话史诗以口头遗产的形式代代相传,其传承与发展对于增强文化认同、坚定文化自信具有深远意义。 本文来源于《南宁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2期。 |
2017-09-14
2012-03-28
2015-11-07
2011-09-28
2015-0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