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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太阳黑子(又名《家族简史》) [打印本页]

作者: 思想谱写辉煌    时间: 2011-8-15 19:59
标题: 太阳黑子(又名《家族简史》)
                                       
                                     文/沙  辉(彝名:沙玛木呷)


                       人类的婴幼儿时期总是粗糙的历史、精致的传说。

                                                                         ——题记。

        若善生下来,便注定是中国八九亿农村人口的一分子。

       尽管他后来“农转非”,但我坚信他是中国广大的基层农民群众的一分子,不全是,都有一半是。



      太阳懒洋洋的,中午还很毒,现在到了下午,它却又“没劲”了。也许万物都逃离不了一个“度”,即便强大辉煌如太阳之辈,也是如此。

       若善就在这样的时刻降临人间。在一个安静中又有鸡猪的叫饿,平淡里又有故事发生的村落,在这个临近傍晚的时分,若善诞生了。他没有哭喊,也没怎么动弹,好似一切都不过是顺其自然。他强健的母亲这时已被淋湿透了,特别是头部和下身。她扭过头来看自己的娃儿,对身旁的男人说:

       “他咋不哭不闹呢?”

       他母亲是个健壮而单纯的彝族妇女,因而,她很善良,也无心计可言。她的皮肤白得耀眼(后来的若善想不明白母亲一生没沾一滴水的肌肤是如此的白),肌肉丰满,五官端正,正因为如此,她的男人当初对她一定神魂颠倒吧。

        若善的父亲娶若善母亲时,她已三十来岁,是个二婚者;若善的父亲更是三四婚的人,四十多岁,大若善母亲十五六岁。

      “他们[①]说打一下脚板心就好。我打一下试试!”

       若善的父亲也是个心直口快思想单顺的彝家男子,尽管他的一生坎坎坷坷。由于贫穷(他有七八个弟兄,人多且穷),他娶过三四房,自然就睡过不少女人,但都没给他成功的留下一男半女。若善母亲后来与他发生口角时,还骂他娶过狐臭的,睡过羊癫疯的。爱情是自私的,虽然他们并没有真正意义的爱情,他们只是为了生存和养育后代而结合在了一起,是无意识地走着“先结婚后谈恋爱”的路子的人。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会为对方都曾有过“历史”而莫名的吃醋,甚至动用拳脚。

       若善父母结婚的时候那才叫简单,那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时候,随便弄顿好饭菜,比如杀一只鸡,煮上白花花的米饭,(当地以洋芋、苞谷饭为主食,难得吃一顿米饭。)请上相关的几个人,就过了“场”了。

      “哇!”虽然不响亮,孩子毕竟放出声来了,若善母亲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把娃儿裹好抱给我。”她说。男人找了几件旧衣服,包裹好孩子,送到女人怀里。然后男人跑到三锅桩边用木板挑一些炭灰撒在湿漉漉的地面,再用竹扫把(用竹枝竹叶捆绑而成)打扫掉。匆匆做完这一切,就跑去宰那只前几天才弄来的红公鸡。



       若善的父亲出生在奴隶社会。他的出生在主子看来,不过是多了一个“会说话的工具”。不过,奴隶主还是向若善祖父表示祝贺,并且破例给了若善祖父一块两尺宽的布。若善祖父感激涕零。在他一生之中,就只两次不劳而获过。一次是这次得了一块布,一次是年轻时遇到一批走南闯北的盐商,在山路上捡到他们落下的一块巴掌大的黑盐。这盐在当时比金子还稀罕。

      若善的祖父是个孤儿,他把盐藏在林子里,每天邀约同辈的小舅一块用那块盐。这块盐他们享用了几年,补得他俩脸蛋红扑扑的,很好地度过了青春期。

      若善祖父虽是个孤儿,却养下九个儿女,还不算夭折的。他娶过两房。第一房先也嫁了人,男的死了,留下一男二女。她兄弟姊妹眼看她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同意让她带着一男二女跟了身强力壮的若善祖父。当然,这也首先取得主子的首肯。

       祖父吃到天上掉下的馅饼,日子慢慢活泛起来。他早出晚归,开荒垦地,进山捕猎,种出的洋芋比人头还大,狩猎到的野物一个接一个。后来,第一房老婆给他养下一子。几年后祖父还做了几件颇让主子和周围的人畏惧的事出来。

       一件是凭他过人的力气活活整死一只平时常为害村寨而与自己狭路相逢的大灰熊。那时,太阳刚从山尖上滑落下去,好似累了要休息,又好似有点惧怕或者厌倦这个世界而一溜儿躲到山背后去,第二天才又按捺不住好奇心窥头窥脑一点一点爬上山头来。此时的山林也刹时阴暗下来。世界一片死静。偶尔有一阵微风拂过,树叶竹叶呼啦啦晃动,或有林路边诸如兔子窜逃的响声和远处归鸟悠长的呼唤,更增添一种静谧的、恐怖的氛围。若善起早贪黑的祖父时常就在这样的时段急急往家赶。这天很不巧,他遇上了熊。起初,他听到响动看到竹叶动摇还以为是一个迷路人,后来听到老熊呼、呼的粗气和咚、咚的脚步声,才知道遇上这该死的憨厚杂毛了!老熊显然已把肚子填得贼饱,走路一滑一倒的,只咚咚的响呼呼的出气。祖父却已饿得肚皮贴后背,又猝然被老熊一惊吓,觉得全身都软了。正待猫手猫脚全身而退,那畜生像顽皮的孩童一下子从祖父上方栽了下来,竹林被它又抓又压地呼啦啦倒了一片。这杂毛的是玩高兴过了头摔下来了。也是该它命绝,它粗笨的身子“砰”地一声正落在祖父的脚尖儿上。祖父心想这下完了,慌乱中急忙抓住熊的头皮,使劲儿摁在地上。熊叫得山响,四肢乱蹬,枯枝败叶及尘土扑打在祖父的脸上和身上。蛇打七寸,熊打鼻尖,熊的“罩门”在鼻尖上,祖父死死抓住老熊的头皮,猛烈往地上砸它的鼻尖。熊叫得更恐怖,周围的深林传来野鸡野猪惊恐的逃散声。那一战真是惊心动魄。半天,祖父瘫倒在肥嘟嘟的死熊身上。它已埋了半个身子到自己挖掘的墓坑里。

      在那近乎原始的生存环境里,野生动物们很强盛,活得比人还自在。那时人才是“弱势群体”。所以若善后来听了这些掌故,事物的盛衰转化和历史的更替变迁非常使他感慨唏嘘。比照自己虽生在同一地方却一生只见到几只鸟和几只东躲西藏的野兔,就连一只狼也没遇见过,而落到只能在图片、影视上去认识这些野物的境遇时,他同样无比感慨唏嘘。由此他领悟盛极一时的事物要毁灭要消失,可能也就是俄顷间的事。恐龙不也是曾称霸地球、盛极一时吗,如今一只恐龙谁见了?

      丢开这一层感慨,回过来看大时代里家乡翻天覆地的变化,又有谁会相信这片土地在刚刚过去的岁月里还处于这样的莽慌蒙昧时代?就是自己,如果不是从父亲一辈(祖父在他出生时去世,他没见过祖父)那里亲耳所闻,又怎会相信呢?

      也许是“冤家路窄”,也许是老天又给了他一次“扬名立万”的机会,或许是他“艺”高人胆大的必然,若善的祖父又一次遭遇灰熊……不过这次不是狭路相逢,而是有准备地和大伙儿一起去“收拾”那只山洞里的大灰熊。时间已是在解放初期的时候了。尽管他们带着猎枪,但当大伙儿鱼贯而入洞内惊醒睡梦中的熊,使熊狂吼着向他们走来时,跟着若善祖父的人都丢了火把你推我紧逃到了洞外。“打熊英雄”来不及逃,他也不准备逃,很爱发脾气的熊立着一步一步向他走近,它不知道它的同类曾在他的赤手空拳之下死于非命。熊离人已经很近,他都能明显地感觉到对方呼出的粗气,它自以为自己马上就可以解气了:把他狠狠地大卸八块。咦,还有一根玩艺儿杵在自己胸口上来了,把它劈断……这时,“砰”地一声枪响,熊急接着砰然倒地。若善祖父用脚滚了滚熊的身子,确信熊已经死了,走了出来,叫大伙儿去抬死熊,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都不信。

       若善的父亲可谓晚年得子。像他这般四十多岁的年纪,在那个年代抱上曾孙也不算希罕。本来他先前生养过一些娃儿,有一个还都长十几岁了,可后来出麻疹夭折了。女的也死了。他又娶了几次,但也都没顺承下来。在他父亲出没过的、与灰熊搏斗过的、也就是他的出生地大山里过了几年单身日子。后来连同几家兄弟搬进合作社。那时他三弟已成家几年,都养两个娃儿了。有一年(若善推算大概是上世纪的七一、七二年),三弟的老丈母给他说媒来了,说她最小一个妹妹(其时已近三十岁)婚配了几次,最末一次嫁给表兄,现又告散了,问是不是愿意婚娶?并约在三弟家见面。

        婚事就这么成了。

       但过程并不很顺利。白白胖胖的若善妈一致逃,几次三番往半天脚程外的姐家跑,往有三四天脚程的娘家跑(娘家其时也只一个父亲了)。跑婚、哭嫁的彝族风俗在那时候最盛行,但这也让若善父亲伤透了脑筋。多年后若善父亲向若善妈提起这些,若善妈就说:“我就这么白白给你?这就是你没给彩礼钱的代价!我爹白养我还没地方说哩!”

        若善父亲说:“彩礼没给吗?……”

       “给了吗?十几块钱算是彩礼吗?不害臊!”若善妈真气了,委屈又不服气。

       “可我就这点能力呀!……”

       “那你还有什么说的!”

          “……”

       有一次,大概是简单举行了结婚仪式后几个月,若善妈又跑婚,她可能一方面想家,想自己的孤苦零丁的父亲,一方面由于生活上的不习惯,男方家一天三顿顿顿吃的是粗糙硬邦的苞谷饭,吃得后来她经常犯胃病,吐胆汁一样苦的胃水,也没钱看,而她们老家,这是不至于的,那里主产荞麦、洋芋、燕麦之类,因而不吃难以吞食的苞谷饭;况且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生生地要和一个称之为是自己的男人的陌生人生活在一起,而他想的只是等晚上杵人!总之,她又逃了,一个人翻山越岭回到老家,回到老父身边。若善父亲叫了老三去“请”她。若善父亲路上不停向老三打听岳父的长相,为人如何等。若善父亲的岳父,也是老三岳父的岳父,老三见过他一面,不过那时由于害怕扣工分,忙忙慌慌地也不是很了解。

       在第三天的路上,他们迷了路。看见山林有一户人家,便赶了上去问路。那男主人还认得若善外祖父家的所在,指明途径,说天也快黑了,挽留他们住一晚。“哎呀,走得够辛苦的。不跑不成妻,不怕不怕!(没关系之意。)家穷,没啥招待,随便弄一顿荞粑吃了睡一宿明儿再赶路吧!”又宽慰这走得满头大汗的哥俩说:“不远了,不必心慌的。”若善父亲忙高兴地说些感谢的话,老三却不同意歇脚,说连夜赶路走吧,反正也不远了,再说,时间久了扣工分太多,耽搁不起。私下里自己也认生,不怎么愿意在陌生人家里过夜,只是不便明说。若善父亲却不以为然,说累了,住一晚再走吧。说完扭头进了主人家,天南海北地同主人聊些地方风土、物产人情起来了。直到三弟睡熟,他还同主人烧着旺旺的青㭎柴火侃得投入,火星偶尔地飞溅,发出劈啪的响声,在暗夜里划出一道道彩虹似的弧线。

       第二天鸡叫头遍,两兄弟掀开盖在身上的两三张羊皮,同主人家烧了一火塘的洋芋,吃了上路了。走到半山腰一个岔路口,兄弟俩争执起来,一个说朝这边,一个说朝那头;老三说自己以前来过一趟该听他的,哥哥说他听昨晚那人指得明白。老三是犟脾气,但当哥的也寸步不让,哥俩就起了一番争执。小的说不过大的,于是气呼呼跟了去,他对昨晚不继续赶目的地还有点气呢。幸好路选对了,不然还不晓得发生怎样的“战争”。

       那次若善父亲带了一双步鞋给老丈人做见面礼,但鞋小了,老丈笑笑送给了女儿,也就是若善父亲的媳妇若善的妈。若善父亲哭笑不得,也不知是该害臊还是欢喜。

  

       若善的外祖父也是同若善祖父一样很让若善觉得了不起的能人,就像他们的子女们每每谈到他们时内心充满敬佩和自豪一样。若善的外祖父起码娶过两房老婆,第一房就是若善的外祖母。她生了一男四女,若善妈是最小的一个。外祖父和第二房生了两个儿子,不过这第二房老婆也未能与外祖父白头偕老,她在生小儿子时大出血撒手西归了。(那时起码有三分之一的妇女因分娩而离开人世。)若善母亲就有了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她比小胞弟大十来岁,也就是说,若善的外祖父在鳏居七八年后娶了第二任老婆,过了三四年又成了鳏夫,并且刚把三岁就成孤儿的若善妈拉扯大(十来岁),又得一人抚养两个嗷嗷待哺的儿子。

       若善未见过自己的大舅,因为他在生养两男一女后也去世了。(他女儿与若善同辈,也在二十来岁上过早地去世。)在若善大舅过世前几年,他的一个妹妹也就是若善妈的姐撇下亲人“去”了,所以若善也没见过她。她本来生得无比俊俏,“和我们完全不像一个妈生的!”若善妈每次讲到都这样说。更加上她颇有巾帼不让须眉的风姿,一时成了远近闻名的大美人。“这我不是自家夸自家人,我们村的金阿岳叔叔就见过她一次,不信你们可以去问问他!”憨厚的若善妈这样对幼小的若善他们三弟兄说。(那时超生的四妹还小,听不懂。)可惜若善这从未谋面的姨后来无嗣而终,未等婚嫁就“夭折”。“好人不长命啊!”若善母亲从自豪中跌落到无限的怀念和伤感。

       若善外祖母在若善母亲三岁时也撒手人寰,这让他们父女俩相依为命。父亲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而使得她健康成长,这也使她和父亲的感情超过一般人的父女之情。以至于她二三十岁还离不开舍不下孤苦零丁的父亲,而一次次推掉和干扰自己的婚姻。她总是忘不掉既当爹又当妈的父亲细致如微的关怀。嫁给若善父亲跑婚时,许多人骂她近三十岁的老女人了还装这一套假!毛躁而庸俗的世人何曾理解一个弱女子如此的情怀!还是只有自己的亲生父亲理解自己,他一次次地耐心教育自己,劝慰和告戒自己……但人就这么矛盾,等自己如父亲所愿安心的组建了家庭后,贫苦的日子却让自己与养育自己一辈子的父亲山水两隔无缘再见一面再去聆听哪怕半句的教诲。让她一生都无可宽恕自己的是,由于刚生下老大一两个月,顾忌孩子,自己没参加成父亲的葬礼……直到一九九六年,都念师范校二年级了的老大带五十多岁的她回了一趟阔别二十五六年的老家,回到生她养她让她生活近三十年而今物是人非的故土,她忍不住老泪纵横……历经沧桑的人啊,把自己半世的辛酸人生都淋漓尽致地向亲亲故土倾洒……



         若善的祖父长得并不高大,但很粗实,他力大无穷,手臂上的肌肉长得扭曲又方方的,“像树墩子。”若善父亲这样形容。“一看就知道里面全是力气。”若善祖父的力大无穷也有几个掌故,其中最为流传的有两个:其一,有一次当地年轻人“煮酒论英雄”——比谁气力大,大家都来试举半人高的捣米石。其他人都要么抬不动,要么刚抬起一点就咚地一声又放了下去。只有若善的祖父很轻松地把它抬了起来,并且不急不忙绕地三圈,又放回到原地。所有人惊得目瞪口呆,见识了祖父的神力。从此,包括他的主子都对他刮目相看。其二,有次若善的祖父和邻居的一个小孩驮着一匹马正走在山路时,那马失踢栽到路边去了,这时若善祖父也并不卸马,只听他一声吼,连货带马一起被他抬到路中央来。骇得一边的小孩大气没出一口。后来,这成为他一生最值得向别人炫耀的见闻。

     “祖父真有那么大的神力吗?”若善每次听到父亲讲起这些,就这样问他父亲。“怎么不是?平时我们见他驮马,把这边的口袋驮好了,一条腿站着,曲着另一条腿撑着这只口袋,从马背上伸过手去,把那面的另一只口袋抓上来同样用绳拴好,马就驮好了。”

        “怎么他们有那么大力气,现在的人却没有呢?”若善天真的问道。

      “我想原因很多吧。比如生活环境罗,锻炼方面罗,但主要的一点是因为现在的人吃盐巴太多了,软骨头!——那时侯想吃盐巴也吃不上。”孩子不仅听,还要问,他们的许多希奇古怪的疑问是大人们自己也从未想到过的,所以总被问得灰头土脸收不了场,直后悔告诉他们这些事。但微弱的松明点亮不了周围的黑暗,提前入睡缩短不了茫茫长夜,他们也蒙胧地觉得有些火种有必要传承,况且他们有时也需要一点回忆与倾诉。

       “祖父有那么大力气,肚子[②]也不小吧!”

       “当然罗!”若善父亲说,“大得就像传说[③]中的惹狄硕夫。”

      “就举大伙儿都在传的一次(大饭量)来说吧。姨娘[④]给一早去割荞麦的阿爸送荞粑[⑤],他由于割荞麦忙,叫姨娘把圆荞粑分散丢在荞麦地里,自己边割边吃。吃完吃饱了,问女人他吃了多少,姨娘告诉他是九个[⑥],都占了姨娘他们的份儿吃了时,自己也感到惊奇。”“哦,还有一次,”若善父亲突然想起的说,“这次是阿妈送的苞谷饭,是中饭,——那时姨娘已不在了。也很饿,他正大口大口用木勺子不断地往嘴里送饭,忽然牙齿里咯噔响,吐出来一看,原来竟是一只小死耗子!”

      若善听得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这祖父!

若善后来知道,祖父一辈类似的故事是很多很多的,他们前半生中的半部历史对今天的人来说都是不可思议的“惊人之举”。 若善后来还听说祖父他们有一次去偷抢仇家,[⑦]祖父从十几里远的地方一次“带”来一百斤大米、一口大锅、一头小猪(可都是稀罕之物),你猜他怎么带来的?锅是头上顶的,米是背上背的,猪儿是怀里抱的,这祖父!赛过一匹马!

       祖父做过许多让人佩服也让主子刮目相看的事,其中最为让人敬畏和称道的是祖父摆平了一桩主子同仇家的纠纷与争斗。

那时侯,民族和民族之间,奴隶主和奴隶主之间经常发生磨擦、抢夺和械斗。在一次抢夺中,若善祖父的主子家意外抓着了一对不经主子同意而偷情私奔到主子的仇家的男女奴隶“娃子”。[⑧]仇家当时就知会了若善祖父的主子,并假惺惺“献”来两张狼皮的“赎金”。主子虽然气得暴跳如雷,但也领会这是仇家向他传达的免战派,只得忍气吞声。如今有此意外收获,真把他乐坏了。不狠狠整一下这两个奴隶叛贼,自己的气如何消除?自己的威望何在?又如何去服众?他想杀一儆百了。与此同时,仇家也在顾及着自家的面子,这两个奴隶娃子是赎过身的人,是自己家的“财产”,你怎能任意处治?于是,要人来了。

        那时候看奴隶主的势力,不仅比领地的大小、枪支的多寡、金银财宝的雄厚程度,还有一个重要标志就是看手里有多少奴隶。这两家奴隶主的势力恰好处于伯仲之间,一直就在比拼、磨擦、抗衡,但谁也没敢放了手干。两虎相斗,必有一伤,谁都怕因此削弱的不是对方而是自己的势力,并且致使自己一蹶不振。不过他们又都迫切的想吃掉对方,所以经常是不敢明争却在暗斗。现在为了多情的两个“杂种”,再一次处于剑拔弩张了。

       仇家见这边没还人的意思,觉得“很没面子”,不讨个说法不是就示弱了?以后还怎么驱使手里的奴仆?以后不就再没人敢从对方手里“叛变”而投靠到自己的麾下?仇家决定这次不能袖手旁观,或者撑只眼闭只眼,而要争个鱼死网破。

        仇家开了几十人的“自卫队”过来,守在大岩口喊话。

      “厮娃子真骑到老子头上拉屎来了!干!管家,把所有人马召集起来!”祖父的主子对管家和各要人说。这时,祖父站起来劝住主子,说了一番两败俱伤的坏处和不值得如此的话,就带了一把抢只身一人向大岩口走去。

      仇家见这边只派了一个人来,故意啪啪放了几枪,两枪打在祖父脚尖前,两枪嗖嗖从脑壳(脑袋)两侧飞去了。然后是一阵哈哈哈的淫笑,他们以此取乐子。

       “诺普诺博日!”[⑨]祖父毫无惧色,他头戴裹得状如圆筛子的乌黑头帕,上身只穿一件用小布块缝制的精致小马褂,下穿里白外青的双层宽管裤子,脚蹬半新草鞋。他五短身材,古铜色的阔脸,熊掌一样又宽又厚的大手,岩羊弯角似的手臂赤裸着方方的肌肉,单手举着长枪,胸脯和背部厚壮得看起来就似一头小牛,白布帕做的宽库带里撇着一把短刀。神气十足又威风凌凌。这可能是为人奴仆的祖父一生中最为光辉灿烂的时刻。

         祖父走近了。

        “不想再挨老婆睡觉的话,脑壳摆这儿来!”祖父说。

       “跑腿的厮娃子!我不挨你说话!叫你主子来放人!”对方说。

       “你是不是不想回去见婆娘娃儿罗?来!有种的到这地坎儿上来!”祖父对仇家说。

       对方听了这满是挑衅意味的话,怎好不出来同他见个高下?那时的人都轻捷如猿猴,骨硬如青㭎(柴),力大如象,气粗如牛,也好斗,顾名声,易激怒似西班牙的斗牛。只听上面有人说:“巫达,你去会会他!”便走出个满脸横肉的、霸气十足的人,他走过来把枪放在地坎儿上,咚咚地向祖父扑来。走拢了,两手搭上祖父的肩胛,立定左边的腿脚,右腿上前一步插在祖父腿脚的背后,同时上身和双手使劲一推,来了一招彝族摔交中最常用也最经典实用的路数。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祖父也用了同一个招数,只不过他快祖父更快,起到后发制人的效果。由于对方在插脚前推的瞬间下盘失去稳定,反而被祖父狠狠地摔了个仰八叉。在他们一来二回的勾脚中扬起的尘土,弄得倒地的他灰头土脸的,十分狼狈。

       对方尝到祖父的厉害,在地上瞟了祖父一眼,起身抓住祖父的腰带,举右腿插入祖父胯下,躬身低头,“嗨!”的吼一声,使劲一提,想用另一经典摔交动作把祖父放倒。祖父被抱起来了,悬在半空失去着力点,那人往死里狠狠地把他向地上甩……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就在对方往下甩的当儿祖父双腿奇迹般的先着地,猴儿似的立在了地上。那人傻眼了……祖父稍一蓄势,反把对方摔下了坎儿。那人气恼得发疯,抓起地上的枪要打,祖父也捡起枪。只听吧吧两声枪声在山谷里回响,在观者和远处听见了枪声的人们“干了!干了!”的叫喊声里,那人被祖父撂倒了,对方那枪只打在祖父的左肩上。祖父脱下马褂,扯一些可以用药的花草放进嘴里随便嚼了嚼,胡乱敷在伤口上止血。脸上豪无惧色。

        仇家见此情景,叫人抬了那具死尸,抱头走了。从此再没找过事儿。

       祖父的主子又佩服又惧怕他,用他又提防他,以后走南闯北、调解各种矛盾纠纷(如奴隶主之间,奴隶主同奴隶之间等),都把若善祖父带在身边,成为“木绰”[⑩]。有次还把抢来的一匹马连同那乌光溜黑的漂亮马鞍和一个聋哑奴隶娃子送给了若善祖父。那马鞍若善见过,是在大伯家里。



       在那艰苦的岁月里同样受到无数的惊吓和磨难的胆小的若善妈,有一个场景让她一生难以忘怀,以至只要想到过去,她就必定会讲到它,并且每次都永远那样声气并茂,那样带了惊恐、感激等极其复杂的情绪。讲到这个家族简史而不记这一笔,应该说是不完整的,所以在这个叙述即将结束时,我准备把它略作交代。

       在前边我们知道,若善妈和父亲感情很深,一直相依为命。到解放前夕,经过很有本事的父亲的苦心经营,他家先从奴隶主手头赎了身,还有了一点积蓄,家里也有了一两个可以使唤的(类似现代社会里的保姆)的人。因为如此,到了民主改革那阵子,他差点被划为奴隶主挨批斗……

       那是斗奴隶主运动刚开始不久,人们“翻身农奴把歌唱”,狠狠地解气地批斗曾那样无情的剥削和压榨他们的奴隶主。这时,又一个个的奴隶主被群众揪了上来,夹在这旋涡里,若善妈的父亲也就是若善外祖父也被带到其中。他沉默着,静待灾难的降临,后来还忍不住小声宽慰依在身旁啜泣的若善妈(那时未嫁,二十岁左右)。她可吓坏了。这时,若善妈听到了一个天使的声音般动听和使人宽怀的福音:“海来拉且惹![11]你是不是很想当奴隶主?!”(若善妈在讲到这句模仿的语言时,总是拖足了声音,夹带着自己无比感激和由此松了一口气的情绪。)把他划为了“中农”成分,而根据国家和党的政策,中农是团结的对象,不挨批斗的。

        再罗嗦地强调一下,这个场面,成为这个可怜的胆小的女子一生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需要交代的是,若善的外祖父大概也是在祖父去世前后离开的人世,至于这个同样是苦难中的伟大灵魂的最后魂飞魄散的场面和细节,则是不为我们所知晓的了。因此无从详细交代。不过,那场面除了悲凉,我想并无他事可陈。



       听过那么多祖先的故事,知道了那么多他们的生存图景,多年后若善便在对照之下,感觉到祖先们隐在粗犷粗糙的生活行径之下的,是一种近乎半原始半野人似的生活真相。这使他有一种悲哀,又有一种历史的厚重感,使他感到一种幸运,和感激,又感到一种责任。

         由此他又想到,传承是一种多么重要的东西啊!什么是不孝子孙?不去关注自己民族的历史(不管是血泪史,还是光辉史);不去聆听长辈的倾诉(不管是苦难,还是欢笑),而从中汲取养分,继往开来,这样的子孙就是不孝子孙!



       祖父在“三年大饥荒”溘然长逝。据传,那年代有地方活人吃死人。饥饿的人有气无力“冲”到有烟雾升腾之处,揭开锅一看,原来正煮着的是人肉。毛主席听了不信:不至于如此吧?但合作社长把食物挖洞藏起来倒是真事,并且这些事就发生在祖父他们那儿。祖父把每天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口粮(所谓的口粮是水冲的一小撮苞谷面加石磨磨的苞谷核,外加一点野菜的食物),又分一点儿给他长孙。六七十岁的老人哪受得了?就归天了。

       他是在夏日的太阳下去世的,在他弥留之即,他举眼一直呆滞地望着天上那颗太阳,那颗曾光照过自己的苦难,光照过自己的辉煌,光照过自己的暮年,以及自己一生的历史和一切的一切的太阳,那颗也还要将继续亘古不变的照耀着自己的子子孙孙千秋万代的生活下去的太阳。突然,他死盯着太阳而正待慢慢闭合的眼睛,骇然看到那光芒四射光辉灿烂的太阳中心竟有一处黑团!他望着,一直地望着,那黑团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大,这时他所看穿的只有一个黑暗的世界!那黑团最后扩散着向他漫过来,包围过来,笼罩过来。他刚想把这些惊人的发现告诉别人,可是来不及了,他彻底的永远的闭合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其实早在他之前的十七世纪,外国有个叫伽利略的科学家同样让人惊异地发现了一种现象——太阳黑子。







                                  2009年2月

(根据多年前的草稿补写修改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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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指别人——作者注。

[②]指饭量——作者注。

[③]彝族传说——作者注。

[④]即若善祖父的第一任妻子——作者注。

[⑤]这是他的早饭——作者注。

[⑥]一个有半斤以上重——作者注。

[⑦]那时的偷和抢都带有报复的意味,没人觉得不光彩,也没道德谴责和约束。很多人也即奴隶娃子甚至没名没姓,就是这样被抢来抢去(也有的是被卖来卖去或抢和卖皆有之)的结果——作者注。

[⑧]那时候,犯了错或背叛奴隶主的奴仆潜逃到奴隶主的仇家去寻求庇护是他们常用的一种做法——作者注。

[⑨]彝语,即“笑你八辈子祖宗!”——作者注。

[⑩]彝语,指跟帮、侍从_——作者注。

[11]若善祖父的彝名——作者注。





作者: 心园花开    时间: 2011-8-19 15:34
      这是我的一种心结的释放,对于我的民族,有着太多的磨难,对于我的祖先,有着太多的挣扎,我是它的一脉相承,我有表达他们的生存血泪史的冲动和义务!记录一段历史,见证一个民族,我庆幸自己摆脱了那样一种千年苦难轮回之余,有义务记录和回顾民族和祖先的那样一种生存图景,唤起自己和族人(特别是年轻一代)不要忘本(这也是我们一代的父母常告诫我们的一句话,如今却似乎很少听到有人这样教育自己的子女了。是因为我们自身原本就忘记了我们自己<姓甚名谁>了?),而要继续保持淳朴、善良、勤劳、勇敢、吃苦耐劳等等的优良作风创造生活、享受生活。
作者: 心园花开    时间: 2011-8-19 15:37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一致在用“再婚”“夭折”“死亡”“强悍'"果敢”等元素和场景描写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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