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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让人警醒的世界—阿诺阿布库史日记

2014-1-10 16:30| 发布者: 苏月飞阳| 查看: 1841| 评论: 1|原作者: 阿诺阿布|来自: 中国彝族网

摘要: 一个让人警醒的世界—阿诺阿布库史日记 按   凉山,近些年来,我前前后后去了十几次,大到举州狂欢的州庆,小到在外漂泊多年的朋友喜得千金。在中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区,我见识了诸多风花雪月的诗人,学富五车 ...

一个让人警醒的世界—阿诺阿布库史日记





  凉山,近些年来,我前前后后去了十几次,大到举州狂欢的州庆,小到在外漂泊多年的朋友喜得千金。在中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区,我见识了诸多风花雪月的诗人,学富五车的学者,知道了美女之乡,毕摩文化之乡诸多称号。而每次,我都是很新闻地停留在聚居区的表面,翻着印刷精美的《金色凉山》,品味独具特色的风味小吃。殊不知,当我在邛海边,在火把广场上看彩霞满天,看美女如云的时候,当我在卖风弄月的诗歌中听他们说诗歌的神性的时候,当我坐在主席台上分享凉山GDP全国三十个民族州第一的时候。

  在古拖村拍纪录片《库史》的一个多星期,颠覆了我对诗歌,对诗人,尤其是对本民族诗人的态度。阿多诺断言,奥斯维新之后,写诗是野蛮的。我只能自己告诉自己:当同胞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作为他们之中的一员,作为诗人,轻点说,是矫情,重点说,是犯罪。在古拖村的日日夜夜,我忘记了大小凉山所有的诗人,忘记了所有关于大小凉山的诗歌。只记得遥远的特朗斯特洛姆说过:我的岸很低,死亡只要上涨两厘米,我就会淹没。
     


  在美姑县洪溪乡古拖村嘎鲁寨子阿鲁拉且兄弟家,小伙子们给我杀了三只鸡,我掏钱请阿鲁阿格去坎上小卖部买十件啤酒,五件送到阿鲁拉也大毕摩家,五件拿来我们喝。阿鲁阿格和边上叫沙马哈布的一番母语,他们二人转身离开火塘。大毕摩的女儿阿鲁依姑蹲着给我们做荞粑粑,她大声地拒绝。依姑今年十八岁,还没有婆家,会说简单的汉语。白天我注意到她的手掌比我的还要宽大。每次相机对着她,她都把头埋得深深的。我隐约听清楚,她在宁波打工的妹妹衣卓,明天也要回家过年,她似乎好长时间没见到她妹妹了。啤酒来了,他们一件一件往屋子里搬,阿鲁拉且退还我七十元钱,原来他们嫌寨子里的沙马家的啤酒价钱贵,骑摩托车下山去乡下里面买。我把找回的钱给阿且,他死活不肯。

  我们边围在火塘边煮鸡肉,边喝啤酒。我惊诧于他们开啤酒的快速,两只啤酒瓶头对头的上下一挂,酒就打开了。阿鲁木布不停地从火堆里刨出烧得半熟的土豆,在一把带枯叶的柴火上刷刷刷地刮去烤糊的外皮递给我,我也真能吃,吹吹拍拍的,一连吃了四五个。火塘边的小伙子们突然纷纷站起来,我侧身看见有人进屋,我也跟着站起来,我知道是大毕摩阿鲁拉也作毕回来了。

  大毕摩身材高大,握过手,他就用不太流利的汉语招呼我坐下。这时候鸡肉也熟了,拉且抬出几个铝合金盆,用一个大号的木瓢从大铁锅里舀出鸡肉,东一盆西一盆往空地上放,大家就开吃了。我和毕摩坐在火塘边,他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在边上作毕人家刚刚吃过。他是阿苏拉则的后代,按三十年一代算,到他这一代已经是第二十五代。他明天也要出去作毕,这段时间,他每天都要去给人家作毕。他的大儿子阿鲁刘布跟他学了好多年,也是一个很有成就的毕摩。像他们阿鲁家,吃火,踩烨口这样的小技艺,他们不做。

  是夜,奥杰阿格在北京大学召开新专辑《格式话》演唱会,昨天在美姑文化局,他电话我,得知我无法参加,遗憾之余,我们相互说了此宽慰鼓励的话。

  让床铺给我睡的阿鲁阿且,他在北京、上海、江苏都打过工,今年是从新疆回来。他的房间没有窗户,床头的另一边堆满生了许多新芽的圆根,屋子里的怪味,我睡到下半夜也还觉得难受。平时睡觉我没有开灯的习惯,但今夜,我一直亮着灯。床头的简易木柜上,胡乱放着几个贴面瓷娃娃。他父亲去年过世,两个哥哥都在乡上住,平时家里只有妈妈。今天妈妈出去走亲戚没在家。

  半夜起床,房前屋后转了半天,才发觉山坡上的彝人没有使用厕所的习惯。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我怪兮兮的希望月亮今天晚上只照在古拖和北京这两个地方。



  回到洪溪乡,天已经黑透了,昨晚去美姑城里住的冉奥他们,以及摄影团队也从成都赶了过来。

  大家在街上一家小馆子吃过饭,便回到乡政府为我们定下的小旅馆。这些年,一直在外,天南海北,住过的宾馆无数,如此简陋的客栈,还是超出我的想像。店主叫吉日木达,五十多岁,很精神。他为我买来了六十瓦的灯泡,他没有台灯。在美姑念中学二年级的女儿个子矮小,如果她不说,我想我一直都会看走眼。她叫吉日金石,在家里,人们一般叫她吉日伍呷。她很奇怪西班牙人三十多岁了还没有讨老婆。我让安西里通知州文化局和县文化馆的三个领导,就这几天的吃住行开了协调会。又单独和吉伍依卓、依乌讨论了拍摄期间,从彝族角度需要协调的问题。昨天我在山上,已经摸清了老彝胞的许多具体情况,山坡上的彝胞基本上说不了汉语,我沟通起来头痛。让摄影师来房间,就明天的拍摄细节作了探讨。彝人的贫穷,触目惊心。加上时值冬天,一片萧条,我希望从细节入手,展现彝族丰富、乐观的面貌,少用中镜头。

  是夜,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自己的同胞如此贫穷,凉山的GDP在全国三十个民族州里面却高居榜首,贫富差距拉得这么大,真让人心凉。而我听说,单是**,就欠我们每一个中国人七八千元。



  “阿哲古库杜,乌撒古勒杜,俄木阿合郝书郝呷青。”从我对彝族的认识,不谈历史,就现实来说,类似的事,在我身边朋友,它们至今已出现了三次。这让我想起一句老话,历史往往会重演。

  摄制组安装升降的时候,我让安西里去远在一个多小时路程外的美姑县城加油,买十条烟和水果糖,山上的彝胞几乎都抽烟,而水果糖,是孩子们的最爱。顺便也给我买一套内衣。在洪溪街上,我接到了曲比金曲和她的同学,街道两边,到处都还是杀猪留下的血迹。风吹得比山上还要紧。在小客栈,我将库斯的来龙去脉给金曲说了一遍。这个上个月在西昌我见过一面的姑娘,她没有一惊一诧,几年的城市生活,浮华也还没有有头无尾的俘虏她,这很难得。

  加油车还没有回来,剧组下山来了。他们在屋外和别人交流镜头,非职业演员的表现。在山上拍磨刀人,我很是吃亏于无法和山上的彝胞交流。今天刚进寨子,又看见他在磨刀,而且这些刀完全不是昨天他所磨的,我很奇怪他哪来的这么多锈迹斑斑各式各样的刀。前天我问过他,我艰难地听他说,他身体不好,饲养不了猪,但是猪他已经给寨子上头的人家买起了,十块钱一斤,八十多斤。虽说是一个人,无论如何,年猪他必须要杀。而吉伍依卓认为,他也许连一根猪毛也没有。

  我清楚,我必须上山去,把明天正式过年的镜头分解出来。顺便也让金曲和阿鲁拉也一家见面。当我们的车摇摇晃晃爬上嘎鲁寨子,大毕摩和他的孩子们纷纷迎了出来,院子已经收拾一新。猪从什么地方出来,在哪儿按倒,祭祀仪式分几步,我一一标出镜头。又一次带剧组到昨天我选定的人家,如何开院门,如何送肉,说了一遍,回到毕摩家,和木布他们干了一杯酒,在众人的相送中下山。

  晚上一点过,下雨了,我听见雨沙沙沙落在院子里,拖着从酒店带来的一次性拖鞋,拉开客栈的门,望了望陌生的漆黑的天空,我忧虑重重。

  是夜,我梦见我从岛的一端登上日本,大街上有许多人在读书,并依稀记起大江健三郎在斯德哥尔摩著名的演讲《我在暧昧的日本》。



  风吹着房前屋后堆积的蕨芨草,与生俱来的贫穷似乎紧紧趴在古拖寨子里。此起彼伏的猪叫声,间或的一两声吆喝,都使我无端的感到失落。雾慢慢爬到半山腰,东边的天空露出层次分明的白,每家每户的房顶都升腾起巨大烟柱,整个寨子扶摇直上,贫穷也在这时候被抛到一边。

  杀年猪有许多讲究,猪烧光毛洗洗干净之后,旧例是先割下左前肢,垫在猪的左前方,再割下猪的右后肢垫在猪的右后方,这样交叉着割完四肢,才开膛剖肚。但民俗专家吉伍说,阿苏拉则的第二十六代传承人割错了。事后他问大毕摩,大毕摩也承认儿子犯糊涂了。按常理,这样的情况是不会发生的,吉伍说,这样的事对主家不好,肯定有不祥的事要发生。猪的内脏里有许多颗粒物,大的有鸡蛋那么大,尤其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就是取出猪的脾脏占卜的时候,那脾脏竟然被弄断了。大毕摩用一根竹篾片接起来,脸色阴沉异常。

  毕摩的很多本领,到今天,仍然解说不清。主流社会喜欢用“迷信”一词冠之,这纯粹是自欺欺人。所以,看见毕摩心事重重,我也惶然极了。毕摩家在古拖还算富裕人家,但是他家在我看来,根本没有能力抗拒任何一种意料之外的不测。午饭的时候,因为猪的内脏有病,他没有邀请摄制组的人。只有深知内情的吉伍,主动吃了一小块。我呢,则是在村口鳏夫家的火塘里,刨吃了几个半生不熟的土豆。



  孩子们七嘴八舌说了半天,我还是不明就里。最后阿洛游子慌慌张张的跑来,我才明白,原来他们是在说,曲比家的小女儿和阿鲁吉伍喝醉了,睡在阿且家后阳沟里,呕吐得不成样子。

  跟在孩子们后面,翻了两个土坎,隔着东倒西歪的栅栏,我看见醉卧在一堆猪屎边上的两个女孩,她们身子弓得跟虾米一样,毛衣上尽是污泥。我跳过去,头给她们分别扶正了,和孩子们拖拉半天,却怎么也摇不醒。我自己也是喝酒人,深深懂得什么叫烂醉如泥。

  西班牙朋友冉奥今天也有些喝高了,人高马大的他,穿上彝家的服装,在山寨里格外显得抢眼。当我们从一户人家翻到另外一户人家,从一个场景转换到另外一个场景,孩子们成群结队跟着他,先前的陌生和害羞一扫而光,国家,民族,肤色,语言这些一直困绕所谓政治、文化的因素,纷纷不在。在吉日木达家的路边小店,他告诉我他喜欢孩子,我说,趁年轻,七大洲四大洋赶紧捞一个女人,接二连三的生,他眨巴着眼说,我喜欢所有的孩子。

  “酒害了印第安人,但是没有酒,印第安人宁愿去死。”自从读到这句话后,近二十年来,对于我,它比任何一句格言都还要经典,也就是说,它一直停留在我脑海里。只不过有时是以善意的方式,有时是以恶毒的方式。我也时常以这句话来回敬那些从酒来评论彝族的人们。但是,当我看见年轻的母亲把啤酒瓶往两岁大的孩子嘴里塞,当小学五年级的女孩子沉稳地告诉我,他第一次喝啤酒,喝两瓶就醉了,天旋地转。现在,她喝六瓶都不会醉,我还是怀疑这些年所囤积起来的智商以及情商。就我个人的经验,所谓的人生,大概是由各自的性格所决定。而性格,大多是在少年时代形成。我对酒,对我们的民族性,有了新的认识。酒是无罪的,值得讨伐的,近一点说是握酒瓶的手,远一点说是沽酒的人。



  古拖村彝族年没有书本上说的那样传统,也没有想像中的那样热闹。我甚至看得最多的还是那种远离时代的苦中作乐。

  几年前听说凉山实施板凳工程——让老百姓们先坐起来,我和朋友们对此大加嘲讽。认为民族的习惯,相对于民族的发展,是无足轻重的。但是设身处地相处了几天,对于彝胞们席地而坐的现象,我多少体谅到了规章分布者的苦心。他们的衣裳永远是灰朴朴的,上面沾满各式各样的灰尘和污秽物。如果不是房檐边的电线和时不时尖叫的手机铃声,或者是几个喝干了的啤酒瓶在提醒着,我所看到的影像,和传说中的旧社会没两样。我甚至远隔千山万水,远隔几世几年,读懂了宋美龄的苦心。聪明如她,何以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倡导新生活运动。

  如果说这仅仅是表现的话,那么,彝山深处走出来,到外面念了几年大学的彝族青年,他们思想观念的落后和腐朽,才是真正令人担心的。我跟西昌学院沙马打各书记卧谈的时候说,彝族文化最终的消亡,不是无知无识的大众,而是接受了现代教育的彝族人。他们将打着火把,埋葬数千年的彝族文明。而这可怕的一天,已经隐隐出现。从世界上那些消失的文化看,并不是所谓的战争、死亡、殖民这些臭名昭著的命题。重要的或者说根本的是,当一个民族,自身的传统以及社会的主流思想,两边她都不靠谱,该继承的没勇气继承,该发展的没能力发展,那才是最为致命的。一个刚刚大学毕业当上村官的阿惹,一方面她为山坡上孩子们的贫穷着急,一方面她又为家支问题,身价钱有着最为原始的认识。可以这么说,城里面大学四年,强化了她什么叫物质,而奴化了她什么叫精神。路边的君子兰,不是毁于冰霜和洪水,而是毁于插花学校的毕业生。


来源:彝族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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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狄鼠米口体 2014-1-13 16:54
佳作拜读,让人深思和警醒!我觉得每个同胞都应阅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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